出沂水城往西南约十余里,有一山,曰龙岗。远望,山势平缓敦厚,起伏不大,似与周围群山无甚两样。乘车沿舒缓的山路徐徐前行,但见山间沟畔,草长树森,郁郁葱葱,层叠有序。等瞅见那原本识得的山桃、花椒树的影子,便仿佛与旧识故交不期而遇。
峰回路转,几座草庐颇具山野风情,闲闲散散地隐于其间,给龙岗平添了几分烟火气。此时,人在车内,心已恣意。极目远眺,天高云淡,清风相伴,心旷神怡。
颇负盛名的山东地下大峡谷即在此处。下车,那入口正静静地迎候着我们。四周虽有岩石峭拔嶙峋,脚下倒是平铺直叙,坦荡至极。洞口不大,但看起来内敛,含蓄,有一道湍急的飞瀑从岩顶疾驰而下。直落池中,汩汩有声,有如繁管急弦。抱膀缩肩,自飞瀑一侧疾闪而入,仍不免溅湿衣肤。初入洞内,其黑暗一时让目力难于抵挡,心下不免惴惴。然稍立片刻,眼前便朦胧可见。地势渐次往下铺展,道路有序,脚下竟又渐渐走出了格致,一步一级,不急不徐。等到两侧灯盏次第亮起,驻足观望四周,不禁暗暗称奇。满目皆石。无论上下左右。悬石参差,纵横罗列。近处直接地面,触手可及;远处阴森幽深,难以望穿。彩灯遍置,光影斑驳。目睹众石之特异独立,桀骜张扬,无一寻常形致。闻泉滴石上,锵然有声,循声而至,见石上水汽浓郁潮湿,正欢快地朝四处蔓延。顿觉神肤洞达,沁凉无比,与洞外酷暑绝然迥异。
沿小径施施而行,或侧身,或矮身,或疾走,或驻足。闻流水潺潺,睹奇石之怪状,千姿百态,扑朔迷离。曰石笋,曰石瀑,曰石竹,曰石花,曰石鳍。如鹤,如狐,如蟾,如狮。不论皱云谷涌,瑶池仙境,抑或松山冰雪,石旗漫舞,皆视为奇。处处即景,即时成趣也。洞体狭长,迂回曲折,遂斗折蛇形。遇沟壑衔接处,有桥,为铁索桥,或曰吊桥。一人小心独行,尚可,而数人同行,又有顽劣者蓄意作难,则桥荡心飞,惶恐不已。洞内水流不断,如靡靡之雨从天而降。而从岩顶处喷溅而下的点点滴滴,又如碎玉声声。水石相搏,其声铿然,山水之趣,皆在眼前。问究竟谁人演绎,水滴石穿,鬼斧神工?唯赞叹造化之神奇也。
最喜洞内称名留泉者。居高位,孑然独立。水至清,如一掬许,浅而已满,盈而不溅,莹润剔透,像极了明眸烁星。留泉在此,吾心留此也。四周明明暗暗,而由着两侧灯盏引领,一路攀援,曲径通幽,豁然开朗。观幽泉怪石,山水异态,实乃天造地设的洞天福地。在如此空灵之地,面对造化之尤物,本已心驰神往,而今更是得意忘形,无牵无袢,遂放歌,或长啸,回音缭绕,久久不散。
洞内有一处,曰清风口,站于此,无论东西南北风,皆可洞察觉醒。峡谷深幽,有清风徐徐,此等风情,无它,唯此处也。洞内地下暗河,四季长流,实属罕见,此地便为江北地下第一漂流之所。欣欣然弃岸,登筏,筏甚小,仅乘两人。只见水流湍急,无风有浪。前方险石林立,雄峻怪异,峭壑阴森,似欲吞人。顺流遽然而下,心意徜徉,觉自己已于山水同在,乐不可言。众人歌声复加,且啸声尖锐,酣畅淋漓。
一路历数,过一河,五关,六瀑,七峡,九泉,十二宫。其奇,其险,令人叹为观止。暗自思忖,这众多景观在此已不知多少万年。终于有我等前来相晤,为其美作一见证,不亦平生一大快事!
隐隐见着白光,洞口已现眼前,心里顿生不舍,几欲折身,余兴未了。刘梦得曰: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水不在深,有龙则灵。龙岗,既为山,亦有奇水,疑有龙潜焉。性灵之地,名副其实也。
时甲申年,夏五月二十二日。同游者,晨钟,陌樱,洪复等九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