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沂水县城西南十余里,有山名为龙岗。山上草木间生,土石驳杂。山势平缓如坡,并无胜
景可览。但就在这片野岭平岗之下,却深藏一条奇崛神异的地底峡谷。谷中潜流纵横,暗河起
伏,大有惊世的绝美。原来又是这样,平静的外表,激荡的内心!但美是遮掩不住的,就像泥土
掩盖不了种子。心潮总被眼波流露,即使把一颗心藏成化石,终有一天也会打开。
七月深夏,应龙岗善久先生之邀,一行十数人自省城出发,高速四百里抵达沂水。置身古
洞,漂流奇峡,将一段深邃与幽美,以石刻,以水印,存入记忆的旅程。
洞中观不得春秋山色,却可听旷古的水音。这一点,正是沂水地下峡谷的魅力所在。如果没
有水,曲折的深洞也只是漫长的死寂。因为有了水,有了流动的声音,那荒石下的幽暗就发出了
亮光,显出了灵气。像心脏,因充满清鲜的血液而强健。所以,进入龙岗峡谷,经历的其实是裂
石寻水的美妙。水是有姿态的。不同的姿态会有着别样的韵致。涌水为泉,咕咕似幼鸽轻语;落
水为瀑,轰轰若惊雷掠空。流水则成了河川,狭窄处涓涓潺潺,如丝如缕;宽阔处浩浩荡荡,可
以弄舟,可以漂渡。顺水飞流,涛声汹涌,仿佛笛腔里听笛箫管内闻箫。可惜滔滔喋喋只有两千
尺,一曲水调就到了尽头。好辰景总是短暂,总是要有一点遗憾让你叹息,让你怀想,让你眷恋
让你恨,让你意犹未尽,徘徊又缠绵。不然,它就算不上好辰景。美是一种回味,而回味是永远
无法满足的渴念。或者说,美是不能得到的那一部分?爱了,却不能爱透爱尽,不能完全爱为己
有,美就变得越发强烈。可一旦爱到彻底,又发觉美意全无,没了趣味。这却如何是好?果真如
此,遗憾倒是一件好事。那就让我们留一份怅然在峡谷,存一个怀思在心里。省得你一去不回,
再无消息。哦,这深处的水,这暗中的美,这沉潜的行走!从何而来?向何而去?是难忘的忘
川?是未逝的逝水?这原始的波纹,这纯洁的歌吟!不知晓黑夜白昼,不理会月落花开,就这样
淙淙复淙淙,悠悠无穷期。
水之外,这里多的是钟乳。一滴一滴凝固的水,积淀一个铸钟的王朝。看上去,这些作品大
都尚未完工,一切还处于寂静等候的艰难时期。这是一件极为精细的工程,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
程。每加一寸,就要耗时百年光阴。那种慢慢的慢啊,慢得像死,慢得仿佛都已静止。不,没有
死,没有停下那项伟大的劳作。看这片血汗滚露的赤膊,不正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决战吗?钟未
成,不可敲。安静些,耐心地等着吧。再等片刻,再等片刻。待浑然天成之日,钟鸣金玉,古乐
飘扬,该是何等的典雅气派,盛大恢弘。乳韵漾漾,月华融融,堆累着幻觉,垂挂着梦境。而那
天地相接的最终一吻,让爱成为至柔至坚的永恒。不用火,不用炉,不用熟铜生铁精金纯银。用
的是溶石之水,是润骨之乳。更不见人工和匠心!这样的乐器奏响起来,定然是香馨澎湃,稀世
少有。钟乳,如雪的钟乳,这般的漆黑,却不能更改它们的洁白。侧耳谛听,似有一轮一轮深沉
的波音远远传来,再听却是无声,归于无边的宁谧。欲成大器,必先沉寂,学会静默等候。耐得
寂寞,方能渐成气候。比如两个铜匠。一个一日造一铃铛,每每作响,不过十步之遥。一个一生
铸一巨钟,成就之日,声震百里。这是一则我很早就想写出的寓言。嫌小,一直未成文字。如果
合适,就放在此处吧。而成了大器,就更要沉寂。大美不言,大音希声。大音为何希声?因为每
次发音,都必是深远非凡之异响。煌煌大钟,岂能轻易撞击?也可谓喧哗之极,归于平静。世间
最难宁静的,要算人的心。它就像一只铃铛,摇来晃去,不得安宁。把铃铛摘去,换上大钟,一
个人会更有智慧,更有力量。穿行在溶洞长峡,感受一片钟乳的沉静!
峭壁上有湿漉漉的木头的栈道。人行其上,感觉如古代的兵士,披坚执锐,去奔赴生死的争
杀。头顶乱雨断箭,脚底清涧萧萧,再加两侧陡石对垒,令人顿生一股豪气。这一段路,是我最
喜欢走的。它是木头做成的,有了生命的迹象。
出了峡谷,外面正晴云烈日。凉荫里,几个村妇摆了小摊,在卖一些小物品。花花绿绿之
间,有一群赭红的烧陶的鸟哨。头戴羽冠,尾巴高翘,模样机灵可爱。我想起童年的小街,想起
货郎的挑子,想起曾用几块锈铁换来的那只泥哨。捏得笨丑笨丑,烧得傻黑傻黑,上面还点了几
笔粉彩。多少年没见过这种手艺了,我要给不到三岁的儿子买上一只。随手拿起,放在嘴上试了
试。那位大嫂说:“里面有水才好听,我给你装上水。”等接过来再试,尖利的哨音消失了,飘
飞的是脆生生水灵灵的鸟鸣。没有水,它是一块泥;有了水,它就活了,就成了会叫的山鸟。多
奇妙的水啊,这是我儿时所不曾知道的。
轻轻一吹,啁啾啁啾,清脆婉转,悦耳动心。许多人都扭头寻找。什么鸟?在哪儿?后来明
白了,原来不是鸟叫,是水声。